5.范雎-远交近攻
范雎本是魏国人,因为家境贫寒,在中大夫须贾门下做了个门客。
一次,他随须贾出使齐国。齐王见范雎能言善辩,很是赏识,私下赠了他黄金和酒肉。范雎当时不敢接受,也没当回事。可须贾回国后却疑心重重,不但不汇报范雎的功劳,反而诬告他通敌卖国。魏国的相国魏齐听信谗言,根本不听辩解,将范雎打了个半死,甚至连肋骨和牙齿都打折了。
魏齐以为他已死,随手让人用破席子裹了尸体,扔到厕所里。宴席上喝醉的宾客们,竟在范雎身上随意撒尿,极尽羞辱。
夜里,范雎在破席中醒来,买通看守,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中,从此隐姓埋名,改叫 “张禄”
后来,秦昭王派使者王稽到魏国招揽贤才。郑安平得到消息,设法让范雎化装成狱卒,深夜与王稽见面。一番长谈之后,王稽认定此人是天下奇才,趁回国的机会将范雎藏在车中,悄悄带回了秦国。
范雎到的时候,秦昭王已经即位三十六年,可朝中大权全握在他母亲宣太后和舅舅穰侯魏冉手中,他这个秦王反倒像个傀儡。
范雎来了一年多,始终没能见到秦昭王。无奈之下,他给秦王写了一道奏章,文中写道:“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,望见颜色。一语无效,请伏斧质。”
那天的见面极富戏剧性。范雎进宫后,假装迷路,径直朝内宫跑去。宦官正要拦他时,恰巧秦昭王到了,宦官大喊:“大王来了!”范雎非但不怕,反而高声叫道:“秦国哪有什么大王?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罢了!”
这话像一把锥子,正好扎在秦昭王的心尖上。他非但不怒,反而立即将范雎当成知音,赶走所有人,跪地请教:“先生就这样教导我吗?”可范雎偏偏不开口。秦昭王再三恳求,前后跪了五次,范雎才肯说出自己的主张。
这一天,范雎给秦昭王上了一堂至关重要的战略课。
当时秦国的国策是四处出击,到处树敌。有个叫魏冉的权臣甚至主张越过韩国和魏国,去攻打远在东方的大国齐国。范雎对这一战略给予了直截了当的驳斥:“越过人家去打千里之外的国家,就算赢了又有什么用呢?一块飞地,你守得住吗?”
他接下来说的这句比喻很精准:“王不如远交而近攻,得寸则王之寸,得尺亦王之尺也。 ”——和远方的大国交朋友,把邻居的地一寸一寸地占过来,这才是实打实的利益。
秦昭王恍然大悟。从此,秦国放下了舍近求远的打法,将矛头牢牢对准了邻近的韩国和魏国,远处的国家暂且安抚招纳。从此,秦国确立了“得寸则王之寸”的稳扎稳打路线,蚕食之策自此开启。
远交近攻的真实含义,是它将地理现实转化为政治优势,使秦国能够在每一个阶段都能集中力量、抓住要害,有力地破坏了东方各国的合纵联盟。
与此同时,范雎趁机进言:“大王在秦国三十多年,却没有真正握有王权。”秦昭王听罢,于公元前266年下令废宣太后,将魏冉等四大贵族逐出函谷关。范雎随即被拜为相,封于应城,号“应侯”。
范雎拜相后,有恩报恩,有仇报仇。
他举荐了救过自己的郑安平为将军,提拔了引自己入秦的王稽作河东太守。对当年陷害他的须贾和魏齐,也不曾宽恕,他羞辱须贾,逼迫魏齐自杀,报了当年的奇耻大辱。
长平之战时,范雎用反间计,散布“秦军只怕马服君的儿子赵括”的流言,成功诱使赵王罢免了老将廉颇,换上了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。这一换,让白起在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军,此后再无人能与秦国抗衡。
长平之战后,范雎因忌惮白起功高震主,最终借秦昭王之命逼其自杀。
但白起之死埋下了一个致命隐患。公元前258年,秦昭王不顾范雎反对执意攻赵。白起多次称病拒绝出征,被逼自杀,副帅王龁代将后连遭败绩。范雎举荐接替白起的郑安平率两万秦军兵败邯郸后投降赵国。不久,范雎提拔的河东郡守王稽也因私通诸侯被诛杀。
秦法规定:被举荐者犯罪,举荐者连坐。范雎整日惶恐不安。这时燕国人蔡泽来到秦国,只用几句话就点醒了他:
“商鞅、吴起、文种,都为国立下了不世之功,却最终不得善终。您如今的处境,与他们相比,又是如何呢?功成名就之时,还能像鸱夷子皮(范蠡)那样逍遥离去,岂不是更好的选择?”
范雎猛然醒悟,主动称病交出了相印。不久后,他在封地应城去世,告别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复仇与雄图。
范雎的“远交近攻”原则,深深锁定了秦国统一天下的基本战略,更成为后世中国政治家手中代代相传、影响深远的权谋教科书。
范雎一生跌宕起伏,他不仅改变了秦国的国运,也重铸了整个天下。
6.赵武灵王-胡服骑射
战国乱世,群雄逐鹿。当中原各国都在忙着争抢地盘的时候,北方的赵国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——他们的国君赵武灵王,突然下令全国军民,改穿胡人的衣服,学习胡人的打仗方式。
消息一出,举国哗然。堂堂华夏诸侯,竟然要去学那些蛮夷的陋习,这不是丢祖宗的脸吗?
但赵武灵王铁了心,非改不可。因为他太清楚,赵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。
赵武灵王即位之初,赵国看似是个“大块头”,实则被列强死死围困,动弹不得。北边有林胡、楼烦、东胡等游牧部落常年骚扰劫掠,西边有虎狼之国秦国虎视眈眈,东边是富庶齐国,南边是悍勇魏国,长期动弹不得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最让赵武灵王寝食难安的,反倒是一个小国——中山国。
中山国嵌在赵国的腹心,活像一把刺入胸膛的匕首。赵国疆土因此被截成东西两块,要绕道太行山才能互通消息。更可恨的是,中山国虽小,却兵强马壮,连年侵扰赵国边境,还曾接二连三地败赵国军队。堂堂大诸侯被一个小国压在头顶上,赵国朝野上下都觉得憋屈,却又无计可施。
公元前307年,赵武灵王率军向北征伐。大军路过房子城,抵达代地,一直深入北方大漠,又向西直抵黄河岸边。途中,他登上黄华山,久久远眺北方草原,若有所思。
正是这一次巡察,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,也改变了赵国的命运。
他发现,胡人身穿短衣窄袖、脚蹬皮靴,行动极为敏捷利索。他们骑马射箭,来去如风,灵活程度远超赵国那些穿着宽衣博带、笨重铠甲的步兵和车兵。赵军武器精良,可就是追不上、打不着,常年吃亏。他痛定思痛:要学就学到底。不仅要换衣服,还要彻底改变战法,让赵国军队也能骑马作战。
回朝后,他把想法先说给大臣楼缓,楼缓当即赞成。他又去问另一心腹大臣肥义,肥义直言不讳:“要办大事不能犹豫,犹豫就办不成大事。大王既然认为对国家有利,又何须在意几句闲话?”赵武灵王听后大悦。
政令一出,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。公子成本是赵武灵王的叔父、军界元老极具威望,第一个站出来发难,甚至干脆装病不上朝。其他王族大臣也纷纷指责:“衣服有章,礼法有度,改变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是大逆不道!”
赵武灵王没有用王权强行压人,而是亲自登门拜访公子成,耐心反复向他说明穿胡服对强军御敌的好处,最终说服这位顽固的老叔父也穿上胡服,并赐其一套以示褒奖。
大臣们见连公子成都穿上了胡服,再也无话可说。不久后,赵国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,都陆续换上了轻便合身的胡服。
不久,一支崭新的赵国骑兵就登上了历史舞台。服装改革完成后,赵军迅速训练骑射,学会骑马征战的技能。
此后,赵武灵王亲率骑兵出征,开启了一场令所有对手胆寒的横扫。
他首先挥师北伐,接连击败林胡、楼烦等强大的游牧部落,向西“辟地千里”,将大片土地收入囊中。接着,赵军转头南下,对那个插在心口的钉子的中山国发起总攻。历经数年征战,到公元前296年,赵国终于将这个困扰百年、被誉为“战国第八雄”的宿敌彻底吞灭。
仅仅数年,一个昔日窝囊疲惫的赵国如同一夜之间脱胎换骨,成为与秦国并驾齐驱的北方霸主。
然而,赵武灵王能打得赢天下所有敌人,却最终输给了自己的家事。
他宠爱妃子吴娃,爱屋及乌之下,竟废掉原太子章,改立吴娃所生的幼子何继承王位。公元前299年,他在邯郸信宫举行盛大朝会,正式传位给十岁的赵何(即赵惠文王),自己退居幕后称为“主父”。
退位后的赵武灵王看着被废的长子赵章向新王跪拜行礼,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怜悯。一日,他向赵惠文王和重臣提出,要把代郡分出去,让赵章在那里称王。但此言一出即遭到强烈反对。赵国好不容易才从四分五裂中走出来,岂能再自行裂土分疆?
此事尚未落实,赵章却抢先动手了。
公元前295年,赵武灵王与惠文王一同出游沙丘宫。赵章和田不礼趁机假传命令,召见赵惠文王,企图将其杀害夺位。车骑将军高信火速率兵护主,平乱。公子成和李兑听闻惊变立即领兵赶来加入镇压。最终赵章兵败,逃入赵武灵王居住的宫中。
公子成和李兑率军包围宫殿,严令所有人:“最后出来者灭族!”侍从们纷纷逃散,唯有赵武灵王被独自困在重重包围的宫殿之中。李兑和公子成逼死赵章后畏诛连灭族,便索性围而不撤,任由一代霸主自生自灭。
这位曾经让北方胡人俯首称臣、令强秦侧目的赵国雄主,就这样被困在沙丘宫长达三个月之久,找不到一粒粮食一滴水,最终活活饿死在深宫之中。死后谥号“武灵”,意为“威强睿德曰武,乱而不损曰灵”——前半生彪炳青史,后半生却留给后人无尽的叹息。
郭沫若游览丛台时曾赋诗感叹:“骑射胡服思雄才。”赵武灵王用胡服骑射开赵国百年霸业,却因废嫡立幼、犹豫寡断自毁于权力迷宫。他能改天下人之服,却终究没能改掉自己心中的那道坎。
7.赵匡胤-杯酒释兵权
后周禁军统帅赵匡胤,通过“陈桥兵变”,在960年被手下将领“黄袍加身”当了皇帝,建立了宋朝。但他并不开心,因为在他亲身经历的唐末五十多年间,光皇帝就换了八个姓,共十四位君主。每一个新王朝的建立,几乎都是武将拥兵自重、兵变夺权的翻版。所以,赵匡胤一上台,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将领也像当初拥护他一样,再来一次“黄袍加身”。
为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,赵匡胤找到首席谋臣赵普商量对策。赵普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根本:藩镇(地方割据势力)的权力太重,导致中央太弱,并给出了一个治本方案——“削夺其权,制其钱谷,收其精兵”。简单说就是收回权力、管住财政、掌握军队。赵匡胤深以为然,决定分三步走。
961年七月初九的晚朝后,赵匡胤把石守信、高怀德等禁军高级将领留下喝酒。
酒酣之际,赵匡胤叹气说:“要不是你们,我当不上这个皇帝。但当了皇帝,我整晚都睡不着觉啊!”
抛出“黄袍”担忧:当将领们惊问缘由时,他说:“我这个位子谁不想坐?就算你们没异心,万一哪天部下把黄袍披在你们身上,你们还能身不由己吗?”这句话正中要害,将领们吓得当场跪地痛哭,求他指条活路。
见对方已被吓住,赵匡胤才亮出真正目的:他劝将领们放弃兵权,买些歌儿舞女,尽情享受人生。同时承诺与大家结成儿女亲家,建立稳固的姻亲关系。第二天,这些将领全都心领神会,纷纷以生病为由请求辞职。赵匡胤爽快地批准了,并给了他们丰厚的赏赐。
酒宴之后,赵匡胤立即对军制进行了一场改革:把禁军统帅权一分为三,由互不统属的“三衙”分别掌管。再设一个“枢密院”专门管调兵,将军队管理和指挥权彻底分离,互相牵制。
同时实行“更戍法”,让军队定期换防,但将领不动,造成“兵无常帅,帅无常师”的局面,军中无法形成个人势力。
在地方政制上,他把节度使对地方的管辖权一拆为三并收回财权;在中央官制上,更是收宰相之权,军政、财政、民政分别由枢密院、三司、宰相管理,君主最终裁决。
赵匡胤在酒桌上开启了一个新纪元,让中原大地再没出现过动辄几十年的军阀混战,为宋代经济文化巅峰打下了基石。打压武人、防止内乱,成为宋代此后三百年的基本国策。这套旨在预防内乱的制度,从第二任皇帝宋太宗时起就走向了极端,“以文驭武”和僵化的阵图让前线将领失去自主空间,最终导致对外战争长期处于被动,祸根就此埋下。
“杯酒释兵权”这个成语,也成为后世用来形容用轻松、和平的方式解除潜在威胁的代名词。
8.管仲-齐纨鲁缟
春秋时期,齐国和鲁国是一对邻居。表面上礼尚往来,背地里各怀心思。
齐桓公即位后,一心想称霸诸侯。宋、陈、蔡、卫等小国纷纷屈服,唯独鲁国不服。鲁国虽不大,却硬气得很——公元前684年,齐国出兵伐鲁,结果在长勺被曹刿“一鼓作气”打得大败而归。后来齐国虽多次获胜,但鲁国始终是根扎在喉咙里的刺,怎么都吞不下。
齐桓公为此愁得睡不着,问管仲:“爱卿,可有办法制服鲁国?”
管仲早年做过商人,深谙人性。他盯上了鲁国的优势产业——丝织业。
齐国和鲁国都盛产高级丝织品。齐国产的叫“纨”,鲁国产的叫“缟”,都是当时贵族追捧的奢侈品。但管仲敏锐地注意到,纺布的背面是粮田:一个人去织布,就意味着他不再种地。
他对齐桓公说:“从明天起,大王和众大臣都改穿鲁缟做的衣服。”
齐桓公照做了。齐国的王公贵族们一看,纷纷效仿。管仲顺势下令:齐国禁止织缟,所有缟布全部从鲁国进口。
消息传到鲁国,鲁缟价格立刻飙涨。
管仲继续加码:贴出告示——鲁国商人贩来一千匹缟,赏三百金;贩来一万匹,赏三千金。鲁国上下沸腾了。
百姓纷纷弃农织缟,家家纺机响,户户织绸忙。肥沃的田地一片一片荒掉,换来的是堆满仓库的缟布。鲁庄公看到财源滚滚、赋税大增,非但不阻止,反而鼓励全国全力织缟。
“齐国送钱来了,为什么不赚?”
齐国也在暗中下手——管仲派人秘密囤积粮食。而对鲁国,越是买缟,越是不卖一粒粮。鲁国沉浸在赚大钱的喜悦中,对此浑然不觉。
一年后的一个早晨,管仲突然下令:封闭齐鲁边境所有关卡,停止进口鲁缟。
同时,齐桓公和大臣们改穿齐纨,齐国的“时尚风向”一夜之间急剧转向。鲁缟在齐国彻底没了销路。
鲁国人傻了。囤积的缟布堆成山,一件也卖不出去。更要命的是——地已经荒了一年多,粮仓空空荡荡。
全国饥荒。
鲁庄公如梦初醒,急忙下令停止织缟,但为时已晚。他只能派人去齐国买粮。
管仲等的就是这个。齐国粮价一提再提,鲁国国库的金银流水般流回齐国。内外交困之下,鲁庄公无路可走,只能派使臣向齐国低头认输,承诺听从齐桓公调遣。
不费一兵一卒,鲁国就这样彻底臣服了齐国。
一场贸易战结束,管仲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:“与其说小臣方法巧妙,倒不如说是贪心导致鲁国人自困。
一个人被眼前利益蒙蔽的时候,又怎能看见更深的利害呢?”
这套玩法,管仲用过不止一次。他仅用一套模式,就先后削弱了鲁国、楚国、代国、衡山国等多个对手,素材换成了楚国的鹿、代国的狐皮、衡山国的兵器,套路始终一模一样——高价收购—诱其弃农—封锁边境—高价卖粮—收割先手。这里面既有计谋的酣畅淋漓,也藏着对人性弱点的冷酷审视。


















暂无评论内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