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643年，长安。
魏征病逝。唐太宗李世民亲临吊唁，废朝五日，追赠司空、相州都督，谥号“文贞”。他下令将魏征陪葬昭陵，还亲自撰写碑文，刻在石碑上。
然后，仅仅半年之后，李世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：他下令推倒了魏征的墓碑，砸碎了碑文，解除了衡山公主与魏征长子魏叔玉的婚约。
一个被皇帝称为“镜子”的人，死后不到一年，碑就被推了，婚约也被取消了。这中间发生了什么？
从“敌对阵营”到“一面镜子”
魏征的起点，是李世民的敌人。
他早年投奔瓦岗军李密，后来随李密降唐。又被窦建德俘虏，在窦建德手下任职。窦建德败亡后，他再次归唐，成了太子李建成的谋臣。
他给李建成出过一个极其狠辣的主意：趁早除掉李世民。李建成没有采纳。玄武门之变后，李世民把魏征叫来，劈头就问：“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？”
换作别人，大概会跪地求饶。魏征的回答是：“先太子早从征言，必无今日之祸。”——太子要是早听我的，哪会有今天。
李世民愣住了。他欣赏这种直率，不但没有杀魏征，反而任命他为谏议大夫。
从此，魏征开始了他长达十七年的“谏臣”生涯。他一生进谏两百多次，从国家大政到皇帝私生活，什么都敢说。
那些让李世民“下不来台”的时刻
魏征的直，是出了名的。
有一次，李世民正在玩一只鹞鹰，远远看到魏征走来，赶紧把鸟藏进怀里。魏征假装没看见，故意汇报工作，说了很久。等他走后，李世民掏出鸟来，鸟已经闷死了。
还有一次，李世民想去泰山封禅，魏征坚决反对，理由是“隋末大乱之后，户口未复，仓廪尚虚”，这时候去封禅，是“崇虚名而受实害”。李世民被说服了，取消了封禅。
最著名的一次，是长孙皇后所生的长乐公主要出嫁，李世民想按“庶出”的规格给嫁妆。魏征说，当年汉明帝封皇子，明帝说“我的儿子怎么能跟先帝的儿子比”，所以封地减半。如今公主的嫁妆超过长公主，不合礼制。李世民回宫后气呼呼地跟长孙皇后说了这件事，长孙皇后反而感叹：“尝闻陛下称重魏征，不知其故，今观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，乃知真社稷之臣也！”
一个敢说，一个能忍。 这对君臣的组合，成了贞观之治最著名的标签。李世民自己说：“以铜为镜，可以正衣冠；以史为镜，可以知兴替；以人为镜，可以明得失。”
推倒墓碑：那根压垮信任的稻草
魏征死后，李世民为什么翻脸？史书记载了两个直接原因。
第一件事，是魏征“荐人失当”。 魏征生前向李世民推荐了杜正伦和侯君集，说这两人有宰相之才。杜正伦后来因罪被贬，侯君集则卷入了太子李承乾的谋反案，被处死。李世民开始怀疑魏征“阿党”——结党营私。
第二件事，是“谏辞事件”。 魏征生前把自己进谏的言论整理成册，拿给起居郎褚遂良看。起居郎是记录皇帝言行的史官。李世民知道后勃然大怒：你魏征把我私下里那些不太光彩的言行都记下来，还交给史官，你是在博取直臣之名，把我塑造成一个“需要被纠正的昏君”吗？
这两件事，一件关乎政治忠诚，一件关乎个人声誉。在李世民看来，魏征的“直”，可能并不纯粹。
于是，碑被推倒了。婚约被取消了。
重新立碑：一个皇帝迟到的忏悔
推倒墓碑之后，事情并没有结束。
贞观十九年（645年），李世民亲征高句丽，大败而归。回师途中，他怅然地说了一句： “魏征若在，不使我有是行也。”
——如果魏征还在，他不会让我打这一仗。
他下令重新立起魏征的墓碑，恢复祭祀，并慰问魏征的家人。碑可以重立，但那段被推倒的信任，已经回不到原样了。魏征的儿子魏叔玉，最终也没能娶到衡山公主。
一个皇帝在战场上吃了败仗，才想起那个曾经拦住他的人。这大概是魏征留给李世民最后的一课。
魏征的一生，是一个关于 “直言的成本” 的故事。
他敢说，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愿意听的皇帝。但他死后被推碑，证明这种“愿意听”是有边界的。皇帝可以容忍你在朝堂上跟他争论，但不能容忍你把他私下的话交给史官；可以容忍你骂他，但不能容忍你推荐的人造反。
魏征的高明在于，他活着的时候，把这些边界踩得刚刚好。他知道哪些话该说，哪些话说了皇帝会记在心里。但他死后，那些被他“得罪”过的人和事，开始反噬他的名声。
李世民推倒魏征的碑，不是因为魏征说错了什么，而是因为魏征用一生树立的那个“直臣”形象，在他死后依然在提醒着李世民：你曾经有一个可以随时照见自己的镜子，现在镜子碎了。
“以人为镜，可以明得失。” 李世民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是真心实意的。但他推倒墓碑的那一刻，也是真心实意的。一个皇帝对直臣的感情，从来都是复杂的：需要你的时候，你是镜子；不需要你的时候，你是刺。
魏征死后被推碑又重立的经历，恰恰证明了那句话：直臣难当，善终更难。 魏征能活到六十四岁，在那个时代已经是奇迹。而他的墓碑被推倒，不过是这个奇迹的“售后成本”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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