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长寿二年（693年），洛阳。
狄仁杰又一次在朝堂上把娄师德挤到了墙角。他措辞讲究，逻辑严密，从漕运效率谈到边军调度，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，每一句都在暗示：这个人不该坐在宰相的位置上。
娄师德站在一旁，听着，没有反驳。散朝时，他朝狄仁杰拱了拱手，像往常一样，慢悠悠地走了出去。
狄仁杰没有回礼。
一个他看不起的人
狄仁杰看不起娄师德，满朝都知道。
娄师德出身寒门，二十岁中进士，在江都做县尉起家。他个子高，块头大，走路慢吞吞的，说话也慢吞吞的，脸上常挂着一种近乎迟钝的笑容。在朝堂上，他不结党，不站队，不争功，被御史弹劾了也不辩解，被同僚抢白了也不翻脸。有人骂他“乡巴佬”，他笑笑说：“是啊，我本来就是乡下来的。”
狄仁杰不一样。狄仁杰是并州名门之后，明经出身，在大理寺一年断案一万七千件，没有一个人喊冤。他做宰相，靠的是硬邦邦的政绩和刀子一样的口才。他看不上娄师德那种“和稀泥”的做派，觉得这个人占着宰相的位置，却什么也不干。
他甚至多次上奏，请求把娄师德外放。
武则天每次都把奏章压了下来，不批，也不问他为什么。
那场改变一切的对话
有一天，武则天单独召见狄仁杰。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茶是热的，武则天的心情看起来也不错。
“狄卿，”她放下茶盏，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，“娄师德贤能吗？”
狄仁杰心里冷笑了一声，面上却很平静：“作为将领，他能谨慎守卫边疆。至于是否贤能，臣不知道。”
武则天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他善于识人吗？”
狄仁杰这次回答得更干脆：“臣与他同朝为官多年，没听说过他善于识人。”
殿里安静了几秒。武则天看着他，嘴角浮起一个狄仁杰看不懂的表情。她抬手示意身边的宦官，宦官捧出一只漆木匣，打开，里面是厚厚一叠奏表。
“你看看这些。”武则天说。
狄仁杰拿起最上面的一封。展开，目光落在落款处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娄师德。
他又拿起第二封，还是娄师德。第三封、第四封、第五封……每一封的末尾，都写着同一个名字。每一封的内容，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举荐狄仁杰堪当大任。
他数了数。十几封。 时间跨度从狄仁杰第一次拜相之前，一直到他被来俊臣诬陷下狱、贬为彭泽县令、又被重新起用的这些年。娄师德一直在举荐他，在他得势的时候举荐，在他落难的时候也举荐。
在他看不起娄师德、排挤娄师德、上奏要把娄师德赶出朝廷的这些年里，娄师德还在举荐他。
狄仁杰的手开始抖。纸页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武则天没有追问，也没有责备。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：“朕之所以了解你、重用你，正是娄师德举荐的。如此看来，他确实善于识人。”
狄仁杰退下的时候，脚步是乱的。走出殿门，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，他站在台阶上，久久没有动。
后来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低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：
“娄公的盛德，我被他包容了这么久，却始终没有看见他的边际。我比他差得太远了。”
娄师德一辈子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。
狄仁杰拜相，他没有去祝贺。狄仁杰排挤他，他没有辩解。狄仁杰被贬，他没有落井下石。狄仁杰被重新起用，他也没有拿出那些奏表说“你看，是我举荐的你”。
他就像一个把信寄出去之后，就忘了这件事的人。信到了，收信人读不读、信不信、感不感激，与他无关。他只需要做一件事：把对的人，放在对的位置上。
娄师德还有一个著名的典故，叫“唾面自干”。他弟弟要去代州做刺史，临行前来辞行。娄师德问：“你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吗？”弟弟说：“就算有人把唾沫吐到我脸上，我擦掉就是了。”娄师德摇了摇头：“擦掉，就是在违逆对方的怒气。让它自己干。”
一个能让人往自己脸上吐唾沫、还让它自己干的人，藏十几封推荐信，太正常了。
狄仁杰后来成了武则天朝最著名的宰相，后世把他塑造成神探、名臣、李唐复辟的关键人物。他的光芒很大，大到几乎遮住了娄师德的名字。
但如果没有娄师德那些藏在木匣里的奏表，狄仁杰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被看见的机会。
这个世界不缺聪明人。缺的是那种做了事、却不让别人知道的人；那种被误解了、却不急着辩解的人；那种把一个人推上去、然后转身走开的人。
娄师德死后，谥号“贞”。史书说他“朴忠沉厚，心无适莫”。狄仁杰晚年再提起娄师德时，不再评价他的政绩，只说了一句：
“娄公在朝，朝中无争。娄公去后，朝中无让。”
一个“无争”，一个“无让”。六个字，抵过所有奏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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