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高与李斯的故事,是大秦帝国最后的回光返照。
这两个人曾经站在一起——就在秦始皇暴死于沙丘的那个夜晚,曾在昏暗的灯光下合谋篡改了始皇帝的遗诏,将一个不该继承皇位的皇子推上了帝位。然而仅仅两年后,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就成了刀俎与鱼肉:李斯被腰斩于咸阳街市,灭三族;赵高则独揽大权,最终杀死了自己亲手扶植的秦二世,又被子婴所杀。
权力的蜜月从未长久,背叛与被背叛,从来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。
李斯:从厕所里的老鼠悟出的奋斗哲学
李斯是楚国上蔡人,早年在乡间做一名管理文书的小吏。有一次,他看见厕所里的老鼠吃着不干净的东西,一遇人犬就惊恐逃窜;又看见粮仓里的老鼠,住在大房子里,吃好粮食,却没有人犬的威胁。于是他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:
“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!”
这就是著名的“老鼠哲学”——一个身处卑位的人就应该努力爬到高处,因为环境决定了待遇。李斯辞去小吏之职,拜荀子为师学习帝王之术,学成之后西行入秦。他先是投入吕不韦门下,随后凭借过人的谋略获得秦王嬴政的信任,在逐客令危机中写下《谏逐客书》,为秦国留住了大批人才。统一六国后,李斯官至丞相,协助秦始皇废除分封、推行郡县,统一文字、度量衡,焚《诗》《书》,禁私学,堪称秦朝制度的“总设计师”。
李斯的成功,来自老鼠哲学的指引;李斯的覆灭,也将由老鼠哲学来完成。
赵高:从隐宫走出的权谋高手
赵高的出身比李斯低贱得多。他是赵国宗族的远支,其母在秦国服刑,兄弟数人皆生隐宫——所谓的“隐宫”,就是专门圈禁犯法受过肉刑之人的地方。赵高自幼尝遍人世间的辛苦屈辱,但他没有自暴自弃,而是刻苦攻读法律,以出色的才华被秦始皇提拔为中车府令,专门负责管理皇帝的车马和近侍,因精明强干深得信任,还曾奉命教导公子胡亥学习律法。
关于赵高是否有“宦官”身份,史书说法不一。有学者认为“宦官”是后世对他的曲解,但在《史记》的记载中,他一直是以精通法律、善于周旋的权臣形象出现的,其权势的根基从来不在于“内侍”身份本身,而在于他牢牢抓住了胡亥这个人。
赵高曾经犯下大罪,秦始皇将他交给上卿蒙毅依法审判,蒙毅毫不含糊地判处了赵高死刑。就在案卷送到秦始皇面前时,这位暴虐的独裁者不知被赵高哪根心弦打动,竟然下令赦免了他,还官复原职。
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,在赵高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。蒙恬、蒙毅兄弟一个是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边防统帅,一个是秦始皇身边的第一宠臣,有这样显赫的家世,随时可以置他于死地。赵高想要掌控大秦帝国的命运,就必须先瓦解蒙氏家族在朝中的势力——而要扳倒蒙氏,就需要借君王的手。
可是谁能替他出手呢?秦始皇在世时,蒙氏的地位固若金汤;只有等到秦始皇不在了,新君即位,机会才会出现。
上天很快给了赵高一个机会。
沙丘之谋
公元前210年,秦始皇第五次巡游天下。车驾行至沙丘平台时,这位横扫六合的帝王突然病倒,病情迅速恶化。秦始皇自知命不久矣,勉强撑起病体,口授了一封遗诏,内容是让在北方监军的长子扶苏“与丧会咸阳而葬”,意即主持葬礼,实际上就是指定扶苏为继承人。
这封诏书还没送出,秦始皇就与世长辞了。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这个时间差里。扶苏远在上郡,而诏书的传递要经过赵高之手。如果按原计划将遗诏发出,扶苏继位,那么蒙恬必为丞相,赵高作为胡亥之师也将被扫地出门。赵高不愿坐以待毙,立刻找到了胡亥,用一番话撬动了这位年轻公子的野心:“扶苏当了皇帝,你连一寸封地都没有,你能受得了吗?”
胡亥没有太多犹豫——与其等着别人分给他一块地,不如自己拿走整个天下。
但赵高知道,光靠他和胡亥还不够。新君即位需要丞相的支持,否则诏书的合法性无人背书。于是赵高又去找了李斯。他的说辞直戳要害:“扶苏一旦即位,必用蒙恬为相,您这些年的奋斗成果将付诸东流。胡亥是我们亲手选的人,您继续做您的丞相,岂不两全其美?”
赵高的话精准击中了李斯最脆弱的地方——扶苏崇尚儒家,与李斯的法家路线根本不合;蒙恬手握兵权,又有显赫的家世,一旦扶苏即位,自己这个丞相的位置必然易主。
李斯最终妥协了。于是,三个人在沙丘昏暗的灯光下,做了一件改写历史的事:
“高乃与公子胡亥、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,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,立子胡亥为太子。更为书赐公子扶苏、蒙恬,数以罪,赐死。”
他们拆开了秦始皇的遗诏,改立胡亥为太子,又伪造了一封诏书,罗列扶苏和蒙恬的罪状,命二人自尽。扶苏接到假诏书后痛哭失声,不顾蒙恬的怀疑劝阻,拔剑自刎。蒙恬不肯自杀,被下狱处死。
一夜之间,大秦帝国的继承秩序被彻底颠覆。秦始皇最倚重的丞相,最宠爱的儿子,与最信任的近侍,联手背叛了他。赵高从狱中逃过一劫,用一场阴谋换来了大秦帝国的新主人。
秦二世时期的权力博弈
胡亥即位后,赵高先是诱劝皇帝深居宫中、不理朝政,进而隔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。
李斯察觉到了危险。他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奏疏,列举赵高的种种劣迹,指出“臣疑其君,无不危国”。然而秦二世早已被赵高牢牢控制,反而对李斯说:“朕年少失先人,不习治民。朕不属赵君,当谁任哉?”
赵高知道李斯是个隐患,精心策划了一场“劝谏陷阱”。他假惺惺地对李斯说:“现在关东盗贼很多,皇上却加紧征调劳役造阿房宫,这本是您作为丞相该劝谏的事。”李斯于是上书劝谏,赵高却等他走后跑到胡亥面前说:“丞相刚刚劝谏,分明是故意挑皇上的错。”如此反复几次,胡亥对李斯的信任彻底崩盘。
这时赵高又抛出最致命的一击:“沙丘之谋,丞相也参与其中。如今陛下已经即位,他的地位却没有变,他这是在等着裂土封王呢!”
“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,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,以故楚盗公行,过三川,城守不肯击。”
赵高诬陷李斯与儿子李由暗中勾结盗贼,意图谋反。李斯被下狱后多次上书自辩,赵高却说:“囚犯怎么还能上书呢?”让亲信冒充李斯的门客,以李斯的名义在狱中上书,内容全都是反话。
赵高又派人假扮成御史、侍中,轮番审讯李斯。每次李斯据实回答,都遭到一顿毒打。后来胡亥派人去核实,李斯以为又是赵高的人,不敢再说真话,最终“承认”了自己谋反的罪名。
判决书上写着“五刑”——先刺字、再割鼻、然后斩左右趾、接着用棍打死、最后腰斩尸体。公元前208年七月,李斯被绑赴咸阳街市,腰斩于众,三族被灭。临死前,李斯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说出了最后一句话:
“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岂可得乎!”
他想回家,想当回在上蔡东门带着猎犬追逐野兔的普通人。可是这一切都太晚了。老鼠哲学的最后一课,就这样血淋淋地写在了他的尸体上。
从篡位者到被诛杀
李斯死后,赵高被拜为中丞相,事无大小都由他决断。为了检验朝臣是否真心服从自己,他上演了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出“测验戏”——指鹿为马。
一日朝会,赵高牵来一只鹿,当着胡亥的面说:“臣献一匹好马。”胡亥笑道:“丞相错了,这明明是鹿,怎么说成马呢?”赵高面不改色,转头问群臣:有的沉默不语,有的说是马,有的说是鹿。会后,那些说是鹿的人,全被赵高找借口处死。从此朝中人人自危,再也没有人敢说赵高的不是。
然而赵高的独裁没能维持太久。刘邦的起义军已经攻破武关,直逼咸阳,关东大片土地落入反秦联军之手。赵高深知大厦将倾,愈发担心胡亥追究自己的失职。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——指使其弟赵成入宫假称搜查贼人,率兵闯入望夷宫,逼得年仅二十四岁的胡亥被迫自杀。
赵高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,拥立子婴为秦王,自己继续把持朝政。子婴表面上接受,暗中却与两个儿子密谋:“赵高杀了二世,又立我为王,是想找机会自己称帝。就说我病重,他必然亲自前来。他来,就杀了他!”
到了即位那天,子婴称病不出,赵高等不及亲自去请,一进门就被子婴的侍从刺杀,并夷灭三族。距离赵高杀死胡亥,仅仅过去了五天。
这个操纵了沙丘之变、杀死了秦始皇二十多个子女、除掉了丞相李斯、最终又亲手终结了秦二世赵高的绝世权臣,最终也死在了自己的阴谋之中。几个月后,刘邦攻入咸阳,秦朝灭亡。
权力如何吞噬一切
李斯的一生,从一个上蔡小吏做到了帝国丞相,却因为对权位的贪恋,选择了与自己理念相悖的继承人,最终死在赵高之手,临终前连回家牵黄犬的愿望都无法实现。赵高从一个卑贱的隐宫子弟做到了权倾朝野的丞相,却因为对权力的极端控制欲,亲手杀死了自己扶植的皇帝,最终被自己扶植的继任者所杀。胡亥从沙丘的那个夜晚就开始贪恋不该属于自己的皇位,却因此走向了二十四岁被迫自杀的结局。
三个人都曾经为了权力而联合,又因为权力而分崩离析。沙丘之夜点燃的那盏灯,终究烧穿了整个帝国的屋顶。
如果说这一切有一个根源,那恐怕就是李斯那颗随着地位不断提升而愈发动荡的“追逐之心”。
📖 参考资料
- 司马迁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
- 司马光《资治通鉴·秦纪二》
- 相关百科词条及学术资料
创作声明
本文结合AI辅助创作,作者进行了史料核实、结构调整、语句润色、个人观点及最终定稿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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