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761年三月,洛阳附近鹿桥驿。
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被一群士兵从厕所里拖了出来。他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,来不及多想,翻身跳墙,躲进了茅房。士兵们把他揪出来,绑了,押到另一个地方。不久之后,一条绳子套上了他的脖子。
他叫史思明,大燕皇帝,安禄山死后叛军的最高首领。
杀他的人,是他的长子史朝义,和他手下的几个将领。
安禄山死在儿子手里,史思明也死在儿子手里。这对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同乡发小,连死法都像在照镜子。
“安禄山长于政治,史思明长于军事”
史思明和安禄山的关系,比一般人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两人同是营州柳城的杂种胡人,同年出生,史思明只比安禄山大一天。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当“互市郎”——边境市场上靠懂多种蕃语吃饭的中介。史思明“姿瘦,少须发,鸢肩伛背”,长得不好看,但骁勇善战,懂六种蕃语,打仗是一把好手。
后来安禄山起兵,史思明是他最倚重的将领。安禄山在洛阳称帝,史思明替他经略河北,是叛军事实上的“第二号人物”。有评价说,安禄山长于政治,史思明长于军事。安禄山能下决心造反,史思明这个军事上的“定心丸”起了很大作用。
但两人的关系,远没有“发小”二字那么温情。安禄山死后,儿子安庆绪继位。安庆绪对这个手握重兵的“叔叔”极为忌惮,“知其贰”,派使者去范阳,名义上是调兵,实际上是想找机会除掉史思明。史思明反应极快,囚禁了使者,带着自己控制的十三郡、八万兵马,投降了唐朝。
唐朝给了他极高的待遇:归义王、范阳节度使,连他七个儿子都封了官。唐肃宗很高兴,觉得不用打仗就收回了河北,是一笔划算的买卖。
但唐朝里有人看得更清楚。 宰相张镐等人认为,史思明“控地千里,手握重兵”,反复无常,不可能甘心久居人下。唐廷也确实在暗中策划除掉他,派人去策反史思明的部下。事情泄露,史思明杀了策反者,再次反叛。
归降是权宜,复叛是必然。他从来就没打算真的给唐朝当臣子。
一个军事天才,一个政治矮子
史思明的军事能力,在叛军中是公认的第一。
降唐又复叛之后,他在邺城之战中展现了惊人的战场判断力。唐军九位节度使率二十余万大军围攻邺城,史思明率十三万兵马来援。他没有直接冲阵,而是先派小股部队骚扰唐军粮道,等唐军疲惫松懈,再一战击溃。唐军“溃败,余部退守河阳”。
上元二年(761年),他在邙山再次大败李光弼统领的唐军,兵锋直指陕州。如果不出意外,他有可能比安禄山走得更远。
但他在政治上,几乎是个“矮子”。
他杀了安庆绪,吞并了安禄山的全部势力,在范阳称帝,国号仍为“燕”,改元顺天。他以为自己坐上了和安禄山一样的位置,但他没有意识到:安禄山虽然暴虐,但安禄山有“起兵元勋”的威望,有自己一手搭建的班底。而史思明的权力,是从安庆绪手里抢来的。 他坐的那把椅子,底下全是裂缝。
“等攻克陕州,就杀了这个贼”
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和安禄山几乎一模一样:废长立幼。
史思明宠爱幼子史朝清,想立他为太子。而长子史朝义,被他派去攻打陕州。史朝义“宽厚”,在军中颇有人缘,但史思明看不上他,觉得他不够狠。
史朝义攻打陕州,多次失利。史思明大怒,把史朝义和他的部将叫来,骂了一顿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话: “等我攻克陕州,就杀了这个贼!”
“这个贼”,指的就是他的亲生儿子史朝义。
史朝义的手下,比他更害怕。 他们知道,如果史朝义被杀,作为他的部将,自己一个都活不了。部将骆悦、蔡文景等人对史朝义说:“主上想杀大王,大王如果死了,我们这些人也活不成。不如先下手。”
史朝义没有反对。或者说,他没有选择。
厕所里的终局
当天夜里,骆悦等人带兵冲入史思明的营帐。史思明听到动静,翻墙逃跑,躲进厕所,被士兵拖了出来。
他被押到柳泉驿,骆悦等人用绳子将他缢杀。死前,史思明说了什么,史书没有详细记载。但他大概会想起安禄山死前的最后一句话:“必家贼也!”
两个从同一个地方走出来的男人,用同一种方式,死在了同一种逻辑之下。
史思明死后,史朝义即位,派人到范阳杀了史朝清和辛皇后。叛军内部经历了一轮血腥的清洗,实力大损。两年后,史朝义兵败自缢,安史之乱结束。
史思明的一生,像安禄山的一个“镜像版本”。
安禄山是那个靠表演和谄媚爬上高位的人,史思明是那个靠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人。安禄山死于失明和暴虐,史思明死于偏爱幼子和对长子的羞辱。
但他们的死,指向同一个东西: “家贼”不是天生的。是你先把“家”变成了一个让人活不下去的地方,然后才有人从里面把门踹开。
他们都以为,权力可以让自己随便对待身边的人。他们忘了,权力能让你把一个人逼到绝路,但绝路上的人,手里也可能有绳子。
史思明死在厕所里,被绳子勒死。安禄山死在寝帐里,肠子流了一地。张飞死在醉梦中,头被割下来装进了匣子。
三个人,三种死法,同一种错误:他们把“身边”当成了“安全”的同义词。 而历史反复证明,身边,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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